深渊荒原没有昼夜的刻度,只有风沙刮过骨头的钝响。
在长达数月的强行军中,狂风夹杂着带有腐蚀性的粗砂,像生锈的锉刀一样层层剥削着队伍的生机。苏清颜那身白衣早已凝结成僵硬的灰黑色斑块,剑无痕背上的两个“胃膜茧子”也被打磨得千疮百孔,全靠他每隔几天用乱码剑气强行缝补。
李长生走在队伍正前,将窃天体的引力场死死顶在身侧,像一个破冰的犁头,强行撕开迎面撞来的风压。
每迈出一步,那块漆黑的同化尸斑,就在他的皮下缓慢且不可逆地向颈椎攀爬。纯净本源的封印布满细碎的裂痕,微弱的纯净气息不断被风暴抽离。
毒素压迫颈部神经的直接后果,是感官的间歇性剥夺。
李长生的耳朵里经常毫无预兆地灌满类似深水下的闷响,苏清颜偶尔走动的脚步声会被拉长、扭曲。视网膜上,真实的荒原景象开始大面积崩解,化作一块块灰黑色的斑块,只剩下窃天体勉强维持的刺眼乱码轮廓在闪烁跳跃。
即便视觉已经模糊,他依然没有减速。他拒绝透支苏清颜和剑无痕的一丝算力,在这个随时会被同化的废星上,统帅的威压一旦露怯,这支残军立刻就会散架。
“砰。”
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邢一苦,一头栽进了暗红色的沙坑里。
老头痉挛着翻过身,肚子上那个曾经用来适应深渊废气的寄生器官,在超载吸纳强酸后彻底坏死。此刻正往外渗着恶臭的黄水,黏在干瘪的肠子上。
“走不了了……”邢一苦十指死死抠着地皮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腔,“它死了,我闻不到活路了,这该死的迷宫在绕圈子……”
这是三个月来,邢一苦第四次瘫倒罢工。风暴迷宫里不断变换的高维磁场,彻底搅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底层直觉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。他眼前的画面恰好处于灰盲期,只能看到地上一团代表活物的乱码在蠕动。
他没有迟疑,右手食指隔空微扣。
逻辑死锁瞬间在邢一苦的咽喉深处收紧。
邢一苦的脖子猛地后仰,像被无形的生铁丝吊了起来,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李长生走近两步,视线虽然没有对焦,但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,却死死锁死了邢一苦脸部的轮廓。
“再走错一步,我就把你的肠子抽出来当风向标。”
他的语气平稳得出奇,没有愤怒,也没有急躁,却透着一股连深渊寒风都压不住的极致阴寒。
邢一苦抖得像打摆子。他能感觉到,这疯子不是在拿死亡吓唬他,而是真的在脑海里规划着如何用他的肠子测风向。
为了活下去的尊严,他硬生生用断裂的指甲抠进沙地,把流脓的肚皮死死贴在粗糙的岩层上。靠着肌肉接触大地的细微痉挛,他硬是从狂乱的风暴磁场中扒出了一丝缝隙。
“左……往左边那道裂谷切进去……”
队伍再次转向。而在他们身后两里外的风沙盲区里,几道猩红的目光一直黏在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深渊鬣狗。
整整三个月,这群鬣狗展现出了极富耐心的疲劳追踪战术。它们从不正面硬冲,只在风暴最烈的时候从侧翼试探,像熬鹰一样慢慢榨干这支队伍的体力。
又走了半日,风眼突然改道。漫天黄沙卷起,形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沙墙。
也就是在这一息的视觉盲区里,一只体型庞大、满身覆盖着死气角质的鬣狗探子,借着风声的掩护,毫无预兆地从侧面岩壁上扑了下来。
它的目标不是走在最前方的李长生,而是剑无痕背上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黑茧——昏迷中的柳若曦。
剑无痕盲眼微动,手刚握住重剑的剑柄。
有人比他更快。
李长生的左耳恰好处于完全失聪的节点,但他眼底的乱码视野捕捉到了一块急速下坠的高亮红斑。
他没有转身,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飞快一抹,拇指挑开那桶母体强酸的木塞,指甲盖精准地沾起一滴暗红色的黏液。
屈指,弹出。
“嗤。”
那滴微不足道的强酸,迎着狂风,不偏不倚地砸在半空中扑来的鬣狗鼻尖上。
没有任何物理碰撞的巨响。连不易暴食中枢提炼出的高维强酸,接触到鬣狗引以为傲的死气角质,瞬间引发了降维级别的化学反应。
鬣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前半个身躯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了一滩腥臭的血水。
啪嗒。
只剩半截还在抽搐的后腿和一段尾巴掉在剑无痕脚边,断面处的骨髓直接被烧成了黑灰。
暗处的沙墙后,几声短促的低呜接连响起,随后是慌乱后退的岩石摩擦声。
这惨烈的一幕,连同那滴强酸瞬间爆发出的高维毁灭气息,终于击碎了兽群的贪婪,将暗中窥伺的鬣狗硬生生逼退了半里。
李长生重新塞好木塞,用衣角擦去拇指上的残液。他的手指在袖口里不可抑制地轻颤,刚才那一弹看似随意,实则抽干了他经脉里仅存的一丝平稳气血。
不知道又熬了多久,周遭的风暴终于有了微弱的停滞。
昏暗的深渊荒原尽头,一座庞大的机械巨兽轮廓匍匐在岩壁阴影中。废弃的金属骨架像肋骨一样环绕着它,散发着微弱的、属于旧律阵纹的暗黄色幽光。
暗礁城。
看到那座城廓的瞬间,李长生胸口那口提了三个月的气,不可避免地泄了一丝。
紧接着,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砸进脑干。他踉跄了半步,用冻僵的左手死死撑住旁边的岩壁,黑血顺着下巴直接滴在满是泥沙的靴面上。
体力已逼近绝对极点,但他没有倒下。
借着低头喘息的动作,他右手探入袖口,再次盘点最后的筹码。分装好的母体强酸就在手边,而那根从连不易残骸中抽出的透明骨刺,被他死死扣在掌心,尖端刺破了掌心的皮肤。
沿途的三个月里,他在脑海中将这套针对旧律阵纹的定点爆破代码预演了上千次。他做好了入城即见血的准备。
“爷……到了,前面就是城门的入口……”邢一苦瘫坐在地上,指着前方。
队伍又推进了半里,来到那巨大残缺的城门下方。
本该杂乱无章的黑市入口,此刻却安静得诡异。两扇生锈的黑铁大门半掩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。
李长生眯起眼,乱码视野中,城门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一种极度粘稠的高亮网格状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城门阴影里传出。
一个身材矮胖、半边脸覆盖着黑色岩石角质的男人走了出来。乌喉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,舌尖舔过刀刃上的血珠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尖牙。
而在乌喉身后的两侧废墟上,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次第亮起。那些一路尾随的深渊鬣狗,并没有真的散去,而是提前绕道,在这里结成了最后的包围网。
探子的试探,长途的尾随,都不是随机的狩猎,而是受这城内掌控者指挥的定向驱赶。
“几位,走这么远的路,一定渴坏了吧。”乌喉笑得脸上的角质直往下掉石渣。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残破的黑铁城门上,轰然亮起一片刺目的暗金色符文。
天庭旧律排斥阵纹。
巨大的毒网瞬间撑开,封死了城门唯一的入口。乌喉转动着手里的匕首,看着这群耗尽体力的纯净肥羊,狞笑着将残军的退路彻底焊死。
